第三章 顿悟            

 

    顿悟使生命觉醒,也是靠顿悟这样一种珍贵的形式,

古典音乐动荡血脉,通流精神。爱乐过程中许多精彩无

比的场景,组成了一生中可以骄做回忆的历史集锦,它

们是关于古典音乐的,更是关于生命发展的

    按部就班的、循序渐进的教育是把人导入爱乐之门的一种基本和普通的方法。而去到古典音乐圣殿最圣美的路径却是顿悟--那就是伴随着生命的猛然觉醒而倏忽投入古典音乐的怀抱。

    “顿悟”,听着这个词都让人有些神往。顿悟是自然的,常常和生命、生活有特殊意味的阶段或瞬间相联系;它又是艺术的,本身就是一行诗。从顿悟到达的,古典音乐成为了一种理想的支撑,一种一经获得就害怕失去的“维生素”,即使只是须臾一时。

有个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大学毕业不久,因为牵连到一些问题,被“请”了“进去”。那还是早春二月,嫩嫩的草芽已倔强地从长长的石阶缝里钻了出来,空气中不知不觉地已可闻到一股清新的泥士气息,架着电网的高墙内静默得让人感到恐怖,只有不远处传来采石场的金石击打声才是活的。有一天他正在看索尔仁尼琴「19l8~,苏联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有《古格拉群岛》等作品」写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突然,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音乐。那音乐雄浑、激越、崇高,却还流露着一点辛酸,似乎是庄严的悲伤,似乎是英雄的忧郁……“涅磐”的意识一下就冲出了他的脑海。他很快蹿起身,吊着窗子,想听得更真切,但声音蓦地消失了。当他重获自由后再次听到它时,他失声恸哭了。那音乐,就是《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

《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是享有“英国贝多芬”之誉的爱尔加「1857一1934,英国作曲家,主要作的有交响曲2部、《谜语变奏曲》。《威风凛凛进行曲》等」的传世名作。高等学校举行学位授予典礼时,学士、硕士、博士们分别着黄色、蓝色和黑色的学位袍,那是从法国巴黎大学起源的传统。为了提高境界,营造氛围,例行要放的音乐,则是《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了。它的曲名取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第三幕第三场奥赛罗的合同:“永别了……属于战争的一切轰轰烈烈、威风凛凛的大场面。”当它1901年面世后轰动了整个英伦,在伦敦演出时曾当场连续演奏三遍。

《威风凛凛进行曲》多年来一直是新闻片中不列颠皇室镜头出现时必不可少的配乐。

    我特别为朋友听过,在普列文「1929~,美国指挥家、钢琴家、作曲家」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的《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里,最后的高潮中,有一线强烈的陪音,像是钢片琴或铃鼓打出的声音,就很有点像在砸碎锁链,在宣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气概。

类似这种宣示的,还有西贝柳斯「1865一1957,芬兰作曲家,主要作品有7部交响曲和大量的交响诗。戏剧配乐等」的《芬兰颂》,它是反抗沙俄奴役的音诗,成为了芬兰精神的象征。还有罗西尼[1792~1968,意大利作曲家,作品主要有歌剧《塞尔维亚的理发帅》、《威廉。退尔》等」的《威廉·退尔序曲》,是瑞士从奥地利统治下赢得自由的壮歌。不过,最撞击心弦的还是《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

1902年,预定6月在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举行演出,庆祝英王爱德华七世加冕,爱尔加受命创作了《加冕颂》,为四位独唱者、合唱和管弦乐队而作,英国作家豪斯曼专门为此写作了抒情诗《希望与光荣的国土》。爱尔加在《加冕颂》的末乐章中采用了《威风凛凛进行曲》第一号的旋律。
   为了听《加冕颂》,我曾日日思,天天盼。先在国内买到了鲍尔特[1889一1983,英国指挥家]指挥的,不过,那碟只节选上了最后的乐章,而且音响的动感不强。后来,熬了近半年,终于从境外订回了ChandOS公司出品的全本《加冕颂》唱片。吉布森的指挥如夜色中的燎原之火,全部的音响极度高贵豪华,在那“4分零7秒”中,器乐起来了,女中音起来了,合唱起来了。安妮·科林斯的女中音诚心正意,胸怀博大,在她的引领下,灿烂辉煌的合唱接踵而来,盛衰荣辱,已是所遇皆齐!
    我理解我的那位朋友--英国作曲家、管风琴家芬比[1906一?,英国音乐家]说过的话:“一听到爱尔加的音乐就想家。”而我那朋友正是在春节之前被关进了囚牢,正是在大年三十那天,听到了《威风凛凛进行曲》!

我并不可怜我的那位朋友——他又哪里需要可怜呢?那“4分零7秒”,是纵揽云泥之音,是横括五洲之乐!
    如果一个人的理想之花还必须要有水来浇灌的话,那“4分零7秒”就是应时之雨;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之舟还必须要有力去推动的话,那“4分零7秒”,就是浩荡之风!
    人不能完全控制其肉体之生,却能部分决定其灵魂之死。
    生本无伟大可言,“死”却可以有光荣可求。
     那“4分雾7秒”,就是一曲光荣之“死”的伟大颂歌!
     我朋友的生命从那一瞬间起,就和古典音乐融为了一体,难舍难分。只要是在可能的场合,他都在聆听古典音乐——这,就是一个了不起的顿悟!虽然它的代价太高了,但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我们自然不大可能以此种方式获得对音乐的瞬间顿悟。

 大学时代,有一个夏夜,我睡在突出于东湖的一个平台上,幕天席地。凌晨时才走回珞珈山上。那片刻,万物都快睡醒,下弦月还挂在天上,朝阳染红了天际,霞光四射。有一种尤其壮观的景象立马在我头脑中浮了起来,就是理查.斯特劳斯[1864—1949,德国作曲家,主要作品有《玫瑰骑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英雄的生涯》等]的交响诗《查理图斯特拉如说》中《日出》那段所摹状的那幅——查拉图斯拉披着一身曙色,从山上走下来……我好象就快要和他在前面相遇。

    理查.斯特劳斯是这样描绘《日出序曲》的:“太阳升起来了。人进入世界,或融入人心之中。”我那时所遇到的景致几乎和作曲家的描绘一样激动人心和妙不可言!那种景致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点,我从那个点去切入音乐。

    不仅创作需要灵感,欣赏也同样需要灵感。有灵感的欣赏建构了一种深远的“场景”里面。感受才是身临其境的,有着无比的欢欣。而“场景”要搭起来,环境需要讲究。

    在文学中,也有个绝妙的例子。元代杂剧作家、散曲家马致远的《天净沙》是怎样写的呢?先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入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一口气排出十种景物。甚至于连语法都不再讲。他把别人可能熟视无睹、或者是零碎着去感觉的东西,包揽过来,

并联起来,勾通起来,就有了顿悟。最后是感慨“断肠人在夭涯”。结论出来了。

  摄影也可以归结为顿悟。优秀的作品应该说都是顿悟之作。摄影把美的瞬间凝固下来。所以,常常观赏优秀的摄影作品,你将发现很多曾经无动于衷、不经意的东西在镜头里面显现了有意味的风姿。关键在于发现,而只要关注了,就会有发现。摄影家构图的时候,顿悟冒出来了。

 广东顺德的一个老农,甚至于靠摄影中的顿悟在乐山大佛那里发现了新的睡佛,轰动了海内外。乐山是我的故乡。“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那坐着的大佛从唐朝至今,年月何其之久,大家并没察出异样,因为没有顿悟。而那位老农在照片上,构图很巧,把马鞍山、鸟尤山、凌云山、高标山连了起来,再一浮想,发现就惊人了!据报道,前不久又有三个人发现坐佛的胸部还有个佛首像。十之八九还是靠顿悟。

 所以,顿悟对艺术、对生活都有焕然一新的意义。感悟音乐。把音乐,把自己的心,把环境串起来,的确是个妙不可言的通途。

说到环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的大学——武汉大学。

不久前,武汉大学被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时榜上有名的高校还有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和东北大学。武汉大学坐落在东湖之滨,珞咖山上,占地3000南,阔大无比。山上一溜古色古香的校舍,是20世纪30年代李四光、郭沫若他们筹建的。在中国现代建筑史上都是大书一笔。尤其是其山水之胜,览遍国内高校,无出其右者。她四季分明,美各有态。樱、枫、桂、梅,佳影摇曳。初春时节,樱花竞放,引校内校外人都奔来瞻望。一阵微雨,润下落英满地,真像冰心《樱花赋》感叹的那样:从短暂而美的樱花上,武士看到了牺牲的壮烈,文人则感到了人生的短暂。她的秋色最是斑斓至极:桂香暗动,你走过小径,总会循息追迹,流连忘返,无数高大挺直的银杏树,等来了送爽的秋凤,一片片鹅黄色的叶子,争先恐后地从空中飘舞下来,把道路铺得黄亮亮的,教你不忍落步;熟透了的枫树,叶片红浸浸的,把一方校区染得既壮丽又凄美……寻高一瞰,只见天远云淡,湖清山静,千百树种,条陈块列,色带各异,五彩缤纷。我的大学真无愧是最美的学府。“无边风月,见天地心以志之。”

我始终相信:“逝音如斯夫”,四年的光阴是好大的时间代价。应当追求物超所值、以一持万的收获。大学四年,最紧要的是熏染得一种气质。有了气质,能力因此跟随,知识因此吸附。有了气质,虽然不一定都有鸿鹄之志,但都不会只存燕雀之心。

气质的熏染是环境所决定的。一般把环境分做人文的环境和自然的环境,其实,对于气质熏染,爱乐本身又好像成为了有别于自然和人文的另一种环境,可以说是“第三种环境”。而自然和人文的环境特别齐备,爱乐如鱼得水,“第三种环境”也才可以水到渠成。

武汉大学正是面面俱到,既是气质熏染的胜地,又是爱乐的乐园。

春天来了。你可能还迷迷糊糊睡在床上,学校广播台开始了第一次播音。首先是柴可夫斯基[1840一1893,俄国作曲家,主要作品有交响曲6部、10部标题交响曲和多部芭蕾舞剧、钢琴曲、艺术歌曲等】的《第—钢琴协奏曲》,一发声就是那可撼动冻土的热情急扑而出,响亮、直率、暖和,好像一把推开了春天的门窗——好多书都是这样形容它的引子的基本主题的。接着,芭达奇芙斯卡[I834一1861,波兰作曲家、钢琴家」的《少女的祈祷》,一连串的钢琴倾吐出柔美伤感的愿望。再后是……你还睡得着吗?“祖国的未来”们。第一天不行,第二天,第三天……总有一天,你“醒”了,豁然地“醒”了。你快速地爬起来,仁立窗前——韶光把嫩绿的新叶照得透明发亮,并从叶隙射到你的脸上,叫人目眩,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啁瞅不休——这是最美好的青春时光!这是音乐告诉你的,你知道吗?

美呀!人真可以“诗一样地栖居”。  发生在大学里的“场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和一般人更贴近的“场景”仍是俯拾即是,每一个夜晚都可以成为爱乐的佳境。

 “夜来乐起”。对于个人而言,对于一颗渴望得到抚慰的心,对于一个只求自我平定的灵魂,那最温暖的时段是在没有日光的时候,最佳妙的取用是在万籁俱寂处响起天使般的乐音时。我们很少看到音乐会在白天开,就是流行歌星在体育馆乃至体育场玩疯狂劲,也专找夜幕登台,更不必说阳春白雪的古典音乐会了。

北京音乐厅的日场几乎和夜场在量上打平,但那基本上是出于普及目的的学生场、排练场,价格十分便宜,前些年出差时见到分10、20、30元三档,和那些正规的夜场动辄过百,甚至过千,有天壤之别。但质量的差异并不和票价的差异成正比。我听过中国交响乐团合唱队排在下午的学生场,依然演得卖劲,认真端庄没打多大的折扣,叫人感慨万分,真想再掏出点钱交给他们。

夜晚于赏乐最为相宜的原因,我想,大概就是黑夜侵袭过来后,市井的喧嚣烟消云散,人、物活动的噪声急剧滑落,一切妨碍音乐的声响一下子都龟缩了,耳朵的感觉也走上了敏感的高峰。人在那时特别能“关注”起来。而“关注”正是让音乐浸润人心的一个相当重要的前提。广州交响乐团去高校巡回普及演出,学生们蜂拥而去,一个乘兴而归的学生回答《羊城晚报》的采访时说:“我发现古典音乐并不难懂,关键是你要关注”,他就找到了“关注”这一入门的捷径。音乐之声正是到了晚上你特别能关注的时候,才倍显清纯明晰、高贵典雅。还有一点,那就是“八小时以外”,心无杂念,心界转变得异常坦荡与澄清,“最高的艺术”这时来到你的面前,你才会有心去顿悟人的尊严和理想。

  “关注”对欣赏古典音乐有提纲擎领的作用,也可以说是通达顿悟的方法之一,而实现“关注”有一个简便易行的方法。

  最好是晚上9点左右的时间,太晚音响影响邻居,太早又不容易生起状态,又最好是关上四下里的灯光,只让器材上的几个微小的红点显亮着,席地而坐,双目微合,头部轻垂,把音量开得较大,然后——听吧!跟着音乐,用全副的心跟着她走,跟着她起伏,跟着她伸屈,跟着她张弛……圣殿的门总会打开的!顿悟那时,耳聋都要复聪,眼盲都要回明。还有哪一个音符不美!

也许,这很有点类似“催眠术”那样的方法了。但绝不要以为它是在故弄玄虚。不要怀疑,更不要否定。音乐激动心灵,还“激动”生理。把生理和心理高度集中的结果即关注的结果,就赢得了顿悟。

对爱乐初级阶段的新人,“关注”完全是一柄利器。记得我上大学时,看过一部峨眉电影制片厂拍的故事片,主题曲采用的就是拉赫玛尼诺夫[1873一1943,俄国作曲家,主要作品有交响曲3部、钢琴协奏曲3部和大量的钢琴曲等]的《春潮》,小提琴拉出来秀美极了,把象牙塔中的青春骄子撩得有些忘乎所以,因而心里就开始挂着拉赫玛尼诺夫。及至刚享受起激光唱片的时候,前几张唱片中就有一张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它那钢琴独奏出的钟声般的引子,从倍弱敲到倍强,庄严,更加神秘,一下把我紧紧地吸住。那阵子,简直是对它顶礼膜拜的,而且听时我就特别用起了上面的法子。那感觉是神理分明,毫发不爽,直言尽意,前所末有。

在资深的爱乐者那里,“关注”可能有更高的价值,也许己成不二法门。我如今去广州买片,经常是一次好几张。回来总是先把每一张里里外外端详个够,对分量很重的曲目却并不急着听,要留着,就像小孩子总爱把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留在最后一样。最重的那片留到最好“关注”的时候,才让自己真正虔诚着向圣殿走近。

哪一天,事务不杂,心境宽松,晚上在家写稿又笔翰如流,就是“时候”。提早一点关上电脑,上床躺着,戴起耳机,心平气和,聚精会神,就只觉得道道音流长驱直人,冲决开五关六隘,感动随触随生,特有兴致时,是听完一遍又一遍,竟可至“一马之奔,无一毛而不动;一舟之覆,无一物而不沉”的卓越境界。布鲁克纳的作品都是这样听的,恐怕也只有这样听,才能极深研究,神交意会。很多时候,已达深夜2点左右,淋漓尽致之余,睁着眼睛而怀疑自己是处在神界而非居于人间。

爱乐的化境常在夜里,并不意味着昼间一无所是。白日也存妙所。而我的感觉是上午的时间总是比下午要好用一些,气氛也更容易生成和保留,尤其是周一至周五中的哪个上午能偷到个机会呆在家里,该工却休,四周的安静顿时觉来无比清澈与珍贵。光享受那几个小时便有不少感怀。再开动我的那套大音响,汪洋恣肆地轰轰听不误。上下班的路上也是绝不放过的。我带随身听,用耳机,先是在摩托车上,但风呼呼地过,音效不好;还在交通违章之列,顾及安全,不免紧张。后来就下来踩单车了,慢悠悠地骑。可惜我居住的城市太小了,市域面积不过80平方公里,在全国地级市里倒数第一,到单位一个单程用时十分钟,很不过瘾。我好羡慕在北京的一个校友,他住在北京大学,单位在西单一带,踩车来回要三个小时,真是迎霞光而出,披薄暮而归。他的难处换在我身上,多半会成为一种福分。为了争时间,我有时就干脆走路,拖到半个小时。

我是边走边听边嚼味,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蓝天,或是回首瞧瞧身后的绿树,为自己讨一个清澈的心境。望着匆匆忙忙的车流和人群,我却是闲庭信步,我在想着存在的意义。古人三省己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我们现在还要想到世界与未来。而在爱乐中好想,想过则更爱乐,“士可百为,惟不可俗,俗则不可医”,这样的爱乐法足以把自己抽象出喧嚣和浑浊之外。

 平凡、极平凡的时间和地方都可以“进化”为非凡的爱乐之境。本身就别开生面的时间和地方,“进化”相对就更迅捷和更容易得多,教堂就是和我们非常接近的、可随时去的这样一种时空所在。

当你由浅人深,在爱乐之路上越进越远,你多半会产生去教堂那庄严神秘之所体验宗教音乐的“实况”的冲动。我居住的城市,有个 恩堂,在闹市路边,一旁还有个大市场,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嘈杂不堪,教堂的建筑也不大,里面的空间局促,但教堂的式样仍是中规中矩,外立面的咖啡色散出极为成熟与典雅的气氛。做礼拜的时候,却攒聚了不少人:真诚信着的、试着信的、看稀奇的,都有。教堂里的精神生活状态与教堂外的物质生活状态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而哪一个程序都比不过唱赞美诗那时:台上只有一架钢琴,十余个白色衣着的唱诗班青年端立上方,台下并排站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或高或矮,或富或穷,或美或丑,而这时刻心心念念,同一志趣,这时刻只存在着唱歌的声音,只存在着赞姜上帝的歌声。那是再简单不过的宗教音乐了——歌本是用简谱印的,曲子一概诚挚深情,但在唱活上却相当通畅容易,所以,五音不全者都能随着主流、跟着那位有一副绝好嗓音的吴同工或哼或唱起来。那是足以促人从善如流的音乐气氛,当你用足了气息“赞美”的时候,一切丑陋都会望而却步。

 教堂中的听乐之境绝对带出了神圣的意义。我去上海沐恩堂的那次尤其难以忘怀。当我赶往上海音乐书店看书、看唱片的路上,拐过西藏路和延安路交叉路口时,蓦地见到路边的沐恩堂。它比爱恩堂巍峨高大多了,更见西洋味,建筑尖端耸立着一个大红色的十字架,在市中心夺目极了。星期天的礼拜早已开始,几乎座无虚席,古色古香的吊灯,壁灯把环境映照得温馨可人;台桌和座椅皆泛出油黄的光泽,讲台一圈铺设着红沉沉的地毯;正在讲道的女牧师着一袭黑袍,脖子上挂一条银白的围巾;有三架黑色的钢琴,不过那天只用了一架;唱诗班的衣着却是意外的粉绿色,在深秋时分展示出几丝春意……色美之绝,非同凡响。里里外外的景致,是我亲眼见过的最讲究的教堂了。我的时间太紧,趁牧师还在讲“谦虚与骄傲”的主题,我去堂里的书店买下一大摞关于基督教及宗教音乐的书。一会儿,见有人退场了,我急忙再逆着人流进去,只见唱诗班又开始了歌唱,不过堂里的空间太阔,听去不那么响亮。紧接着是圣餐仪式,为了和它更贴近一些,我直进到第一排最右端的空位待下,仪式进行中,只有钢琴在轻曼地弹着慢板类的曲子,慈眉善目的牧师、同工们端起盛着圣饼和宝血的木盘走遍楼底和楼上,分发给受了洗礼的信徒,因为那弹琴的女义工要走到讲台领圣餐,琴声还中断了两次。圣餐当然没有我的份,我便专心专意地斜坐着,望着堂内生动的全景,使力听着左边远端那钢琴的倾诉,望着,听着,听着,望着……不知是从哪个瞬间开始,我感到双眼湿润起来,周身都有些不能自己地战栗起来,灵魂清得纯净无比。黑格尔说:“音乐就是精神,就是灵魂”,你若不能透悟那妙义,一定去教堂听听。

 “本身就别开生面的时间和地方”当然不止教堂。我旅游的机会比较多,在途中就经常遇到很多“本身就别开生面的时间和地方”。在我看来,旅游时也正是爱乐者的大好时光。

我每次出去前,都会用心选几张唱片带上,观景听乐,眼耳并用,其乐无穷,无疑增加了旅游的附加值,提高了旅游的品格。其中因由,在于它实际上是把“心由境起”和“境由心成”这两种主客观不同方向的互动效应很好地结合起来了。人们往往更容易注意“心由境起”,更容易理解“心由境起”。比如摄影,眼前的人物、事件和景物,让你有了创作的冲动,算是“心由境起”。而往下的环节,我认为应该归为“境由心成”了。端起相机,构图。构图这环节,就是拣选,是升华,冲印出来的图像之境是你组织出来的,既是你组织出来的,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化境。构图的结果,本质上也就是境由心成的结果。这也就是同样的对象,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拍法,也就拍出了高下之别的原因,因为在构图时各人都有他自己心目中最好的“色、光、线、影、四条边”,根本上就是人心不同。

我第二次去青岛的当天晚上,9点左右,几个人出来散步,最后来到栈桥旁侧的海边浴场。就着沙滩上的椅子坐了一会后,干脆脱成了赤脚,径向海水走去。戏水的人不比白天多,避免了喧嚣;但又不过于少,便保持了相当的气氛。大家随波逐流,喜笑颜开。先还是有规有矩,后来就野性大发,干起了水仗,直弄得人人湿身,泥沙遍体。过了不久,我便独自移开“战事”,专心把夜幕下的海景赏析起来。北方的夜生活大多不能和南方相比,即使是在青岛这样的大城市,人夜后,街上就很快清静下来,栈桥一线算是闹市,广告霓虹灯的阵势也不温不火。在广东惯了,反倒觉得那有点偏冷的都市之夜另有可爱之处。沙滩的坡度很小,走过很多步,海水也才及膝盖处,而沙子尤其细,脚磨蹭着,极尽舒坦之盛。海浪从幽暗的远处一波一波地赶过来,在你脚前溅起一线一线的水花。戏浪者纵然打起百倍的精神,等到浪到跟前的一瞬间,就跳起来躲避,也终非百举百捷,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见着月明星灿,人同海欢,我的快意越聚越旺,就戴上了唱机耳机,放起马勒的《第四交响曲》、沿着浪的痕迹,边踱边听。

马勒在《第四交响曲》里,描绘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天堂。它是为乐队和女高音独唱而作,末乐章《天国的生活》的歌词选自马勒深爱的德国浪漫主义诗集《少年的魔号》,它唱道:“天国的欢欣属于我们,在尘世的欢乐何足道哉!任凭那人间争斗倾轧,都不能把我们天国的生活破坏,我们在这里生活无比甜美安泰。”伯恩斯但「19l8~1990,美国指挥家、作曲家,钢琴家。作品主要有《西区故事》,两部交响曲等」在他1987年为DG公司做的录音,还独树一帆地选用了少年维特克取代女高音作为这个乐章的独唱者,让这部颇有宗教意味的作品在童真的歌声中更显得纯净。我听看的版本正是伯恩斯但和维特克的。而我在海水中边听边想:天堂固然是好,但即使是存在天堂,也未必上得了天堂,倒是现时,实实在在的,而且生着一番别具一格的美意,好好体验,多在这凡世呆呆也不枉然。“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大海为我做伴,音乐之声汩汩而流,果然是心脾易沁,肺腑易感,美感速起,善境顿成!

在另一个方向,是音乐促进了赏景。音乐本身就孕育着一个起点不凡的气象。有了迅即调理出的一个相当理想的心情,画龙点睛,人眼的景色之美更能奋身独步。结果产生了格式塔的“整体性”效应,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最后的世界不仅仅是听的世界,也不仅仅是视的世界,而是沟通了两者并可能超越了两者的“视听”世界。能进入那种“观听”世界,收获也就无疑是更好看也更好听。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有着难以言尽的无穷美丽,那种体验,无疑是一回荡尘涤埃般的感觉与精神的享受。我的维多利亚港之夜,也是我这种视听体验的另一个经典。

我去的那天,中午下过大雨,洗得天上、海上和地上都万分清洁,到了那夜里,空气新鲜极了,极目天舒,清清楚楚地瞧见几团白云仿佛是贴在山巅和楼顶一样。放眼望去,正是大千世界,目迷七色,光色斑斓,幻如耿耿星汉。而摩天大楼的灯饰映在海面上的倒影,一长带并着一长带,各带各色,而带带相界处,又色色相染,色带起起伏伏,从对岸动起,晃悠悠地直漫到此岸。一切的困乏、烦忧和无聊到此皆能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副轻盈通透的性灵,和着清新的海凤自由地吹动,和着洁净的海水不住地漫话……最值得称奇的是,长达数里的灯色之中,变动着的只有两处:中环广场尖顶上的一小节霓虹灯间或有阵色彩的转化;中环中心从下往上渐密的横条形状图案渐渐地逐条变换色彩,依看红橙黄绿青蓝紫的次序,一轮一色。其余的灯色几乎都是固定不变的。我当时就想到可以称为内地之最的上海夜色,那也曾激动人,但和香港夜色一比,却显出有天壤之别。黄浦江两岸的灯色是十足的“计划” 的产物,置身其中,感到周身燥热,外滩和陆家嘴更是架出几十部强力探照灯,发野似的边转边放射。我不知道维多利亚港之夜是不是“计划”出来的,但无论有无计划,如果有计划又计划到多大程度,其惊人成果——干千万万种灯色中,仅有两处在极沉稳中有动感——都绝对称得上是一种奇迹。那是高贵着的成熟,是成熟了的高贵。面对繁华与冷静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的景象,你可能透过美丽觉出其后的崇高,你可能透过静 遥感到深蕴其间的巨大的力量。这就是美妙神秘的维多利亚港之夜!

美妙神秘的维多利亚港之夜给予了我关于香港的震憾性发现——“崇高”和“力量”这类字眼通常是没有被赋予她的。维港之夜是经典的,比之于音乐,它正是西洋之乐、古典音乐、阳春白雪。而黄浦江之夜不过是中土之乐、通俗音乐、下里巴人。

 我在香港的最后那个下午,特地渡船去香港岛。在湾仔和铜锣湾一带慢行,在近处、极近处端详那些美轮美奂的摩天楼厦。挨到黄昏时分,专门转到会展中心前面,找到一排设在海堤上的铁椅,坐下来静静地享受海风与浪声。两边没有更多的人,我戴上了耳机,开始搭接听的世界。手上惟一一张唱片是威廉斯「1872一1958,英国作曲家,作有交响曲9部和大量的其他体裁的作品」的《第三交响曲》和《第五交响曲》。当初正以为香港的市井喧嚣会烦得人不得安宁,专门选了威廉斯的音乐以便平衡身心状态。结果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除了第一晚的旺角,香港的绝大部分印象都给了我张弛得当的感觉,尤其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晚,简直和威廉斯的音乐神投意合,水乳交融。借“音乐是流动的建筑,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的说法,完全可以做一个并不过分的比喻:夜晚的维多利亚港是凝固的威廉斯音乐;威廉斯音乐是流动的夜晚的维多利亚港。

 威廉斯的《第五交响曲》,那是“浸透了伟大灵魂”的音乐。1906年,威廉斯在一个小修道院为班扬[1628~1688,英国作家。写有《天路历程》、《天国的城市》、《神圣的战争》等]的小说《天路历程》改编为剧本而提供音乐。班扬1655年成为了一个世俗传教士,他反对公谊会认为必须通过神秘的福音才能领略上帝意志的做法,反对国教对传教的干涉,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之后,给班扬定了一个宣传“异端邪说”的罪名,并把他抓进牢里关了12年。班扬在他那后来被翻译成一百多种语言或方言的《天路历程》里,描写了一个基督徒战胜重重艰险,到达天国彼岸的动人经历。当威廉斯于1938年至1943年创作《第五交响曲》时,有些主题还是选自《天路历程》。在第二乐章的原谱上,威廉斯就引用了班扬小说中的一段文字:“那儿屹立着一个十字架,在下面略低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坟墓”,“因他的痛苦我得到安息,因他的死亡我得到生命”。这部交响曲的音乐,极其纯净清澈之处有如天国升华的表达,极其恬静安详之处有如祝福的吟唱,完全是置身于崇高之中的静观所得、沉思所得。威廉斯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烽火连天,而且已是7l岁高龄了,作品所有的静 和所散发的诗意就尤其凸规出了其与现实时空之间巨大的同时也是难得的差异性。而我在维多利亚港之夜里聆听它,实现的恰恰不是差异性,而是同一性。不过,差异中得到对比,是加强;同一中得到增益,也是加强。异曲同工,皆尽妙用。

在《第五文响曲》的音乐中,极度疲困的我恍恍惚惚地浸入了梦乡,待我被已带凉意的晚风吹醒之时,四周已是华灯盛开,溢光流彩,海水被耀成彩色,轻摇细摆,曼妙可人。音乐响在我耳边,灯海亮在我眼轭,激情荡漾在我心中,落进此等美景、此等丽色,岂止是此夜不虚,此行不虚,而是生活不需,人生不虚!

我还在新疆的牧场听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和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那是盛夏之际,坐上马车,挨着澄清的溪流,在幽深的林道上疾奔,潺潺水声、马鞭声、马铃声、笑语声和乐声交汇共响。而后再冲上山顶,虽是气急力乏,但得来满眼美景,只见雄鹰在身边飞翔,山谷下塔吉克的白色帐房星星点点地缀在如茵的绿草之上,阳光忽隐忽规,山梁上的林带也随之时亮时暗……和我所听的两部阔远而又优美的著名钢琴协奏曲十分投机,在那种观听中,我明显地感到自己平等地融人了美好的大自然之中。

 而让我感到“不平等”的视听则发生在西藏。那次我带有布鲁克纳的《第二交响曲》,刚买不久,正是去到西藏那森然的世界屋脊和宗教圣地,我彻底听出了这部交响曲的神韵。梅纽因[1916一?,美国指挥家、小提琴家、社会活动家」是用“乡士气的崇高和挽歌般的纯净”来点评布鲁克纳的,我十分有幸接近了那种感受。

《布鲁克纳交响曲》的作者班福德认为布鲁克纳的创作和奥地利的环境息息相关,“一个人通过在奥地利的游荡,可以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人生的有限和超越人生的无限性。路旁的神殿和那稣受难像与骨灰灵堂一样常见,静静地陪伴着在田里干活的人们。很可能在市鲁克纳的想像中,对这种共同命运的清醒意识和对死亡的病态关注之间的界限并不总是那么清晰”。在西藏听布鲁克纳,最受益的,就是在中国境内,它和班福德提到的环境特异性最有神似之处。

 布鲁克纳的《第二交响曲》,本身就具有极深的宗教底蕴,即使对布鲁克纳本人也具有纪念意义。它写在市鲁克纳基本上从《第一交响曲》失利等诸多不幸和打击中恢复了过来的时候,特别是他那彪炳干古的《F小调弥撒曲》刚获得的巨大成功,使维也纳开始认识了布鲁克纳的作曲天才。布鲁克纳一生都十分珍视这部弥撒曲,在《第二交响曲》的柔板和终曲中,走出了危机的布鲁克纳就大量引用了《F小调弥撒曲》中的音乐材料。

我去西藏是四月底五月初这段时间。过了阳光明媚的八宿县城,我就困意难支,迷糊入睡。等陡然醒时,天色已转暗淡,车正战战兢兢地通过一条位于著名的拉古冰川的狭窄通道,一出去便豁然开朗,不在丰水期而断成两部分的然乌湖就寂静地躺在不远处,气温在一二摄氏度,天上不时飘下一些碎雪,仍然教我们这些南方人欣喜若狂。次日起了一个大早,寻到一个稍高处,欲拍壮丽的雪原日出,但太阳终于还是没有出来,但却给了我更多、更从容的时间去听。去看——广阔的天地之间,仅有我们一行几个人。天也罢、水也罢、山也罢、林也罢、草也罢、雪也罢,在寒光下都带着极淡极淡的青色。天静、水静、山静、林静、草静、雪静,只有音乐在动,只有我的心在动。好一个静,又好一个动!对比之极端,一如《庄子》所日:“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

吃完早餐后,我们沿着湖边继续进发,车启动不久,就见到了一群牦牛在逐水而行,大家兴奋地赶着跳下车来,结果没追上动物,却和一班去拉萨的藏族朝佛者相会。在藏区的大小道路上,经常都能看见虔诚的信徒们从各自的家乡开始,不畏千难万苦,沿途三步一磕,用身长丈量道路,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到拉萨朝佛。我们见到的那批朝佛者几乎都是青少年,从千里以外的四川阿坝一路走过来,走到哪里天黑就在哪里过夜,他们当时正在收拾他们搭在湖边的睡蓬。在海拔3800多米的然乌湖边相见,大家都欢欣雀跃,我们则更带着一份对他们的十分好奇和万分惊叹。我们和他们合影,并把随身带的小礼物送绍他们,他们一招一式地教我们磕长头和念诵六字真言。整个过程,布鲁克纳的音乐都响彻在我的耳际。我抵达了波清四海、尘消九域的境地。

 从我们的行程简介上,我早知道了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以远眺南迦巴瓦峰,那是世界第十五高峰,海拔7782米,矗立在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内侧,也是那十天的近2000公里的艰苦旅程中我们可能见到的最高的山峰。走到第六天了,我一直在心底期盼着,我一直祈祷着我有那份福运。

 波密县的鲁朗一带,地理很类似新疆,一眼望去,有三层风貌下层是嫩绿的草地和路树,牧着牛与羊;中层是暗绿色的林区,飞着鹰和鸟;上层是雪积冰封的山顶,冰雪强烈反射了直照其上的阳光,人眼都不敢久盯。下午,我们从海拔2200米的鲁朗镇向海拔4450米的色季拉山进发。车在原始茂密的森林中蜿蜒上行,不知过了多久,车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在我们的视野可见到的最远处,也不知已隔了多少重又多少重山,两座尖锥形的雪峰,从颠连起伏、横无际涯的山脉上并排着猛然突起,其势不可遏!其状足惊魂!事后,我知道了那高的正是南迦巴瓦峰,而低一点的是和它隔江对峙的7294米的加拉白垒峰。我们赶紧叫停,奔向车外眺望,但仅仅只是一分钟左右,它们就被漫过去的云雾遮掩了。那显隐云  波诡,那来去飞云掣电,绝对地骇自动心。后来看我冲印出来的照片,居然还是没能记录下那倏忽幻异的奇峰。

 我当时就难名其状地站在原地,极力地回想着刚刚过去的那极短暂的奇迹景象,我极力地想让那奇迹景象立马在我的脑海里落成永久不灭的记忆,我难以遏抑而又自然而然地放起了布鲁克纳的《第二交响曲》,我急需得到一种解释、一种宽展和一种增补。哦,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哦,布鲁克纳!在那样也许毕生难以再逢的视听之中,我感到我们仍不过是那么渺小,世界最终是多么神秘!而音乐也正是世界神秘中的一种,是所有艺术中的最神秘者!

 全部世界本身也就是一种音乐。

散文家托马斯就相信世界是一部由“昆虫的鸣唱、鸟儿的啭呖、鲸鱼的哼吟、百万蚂蚱的鼓翼……”所组成的无比宏大的交响曲,而且,正因为我们人类的声音也是其中的构成部分,我们也是乐队的成员之一,所以我们不能全面欣赏这部交响曲。

罗曼·罗兰[1866一1944,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有《约翰·克利斯朵夫》、《贝多芬传》、《托尔斯泰传》等」在其音乐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这样写道:“对一个天生的音乐家,一切都是音乐。只要是颤抖的、震荡的、跳动的东西,大太阳的夏天,刮风的夜里,流动的光,闪烁的星辰,雷雨、鸟语、虫鸣、树木的呜咽……这种无所不在的音乐,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回响。他所见所感,全部化为音乐。”

宇宙皆乐的观点,最早可溯源到古希腊的圣者毕达哥拉斯「约公元前580~前500,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音乐学家」。毕达哥拉斯既是数学科学的泰斗,也是音乐科学的鼻祖。他提出了“天界音乐”的奇想,把一般凡人听不到的行星和恒星运动造成的神圣而和谐的振动起名为“天乐”。他甚至说,人在出生之时是能听到这种音乐之声的,只不过由于它响彻不停,没有响与不响的交替,所以后来人们便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到了中世纪,波爱修「约480~524,意大利哲学家、政治家、音乐理论家,著有《音乐原理》」进一步发展了毕达哥拉斯的创见。他把音乐分做三类,即宇宙音乐、人的音乐、运用的音乐。“宇宙的音乐”体现为宇宙法则,人们虽然听不到它,但一个高尚的心灵可以通由理性感受到它的存在。“在宇宙音乐中,天地、元素的结构、四季的变化等因素是最好的观察对象。如此敏捷的天体机械怎可能毫无声息地运动呢……这么迅速的运动肯定不是无声的,特别是那些无与伦比的和谐而精确的天体运行轨道……因此,这种天上的运行一定有音乐性的调节机制。”而“人的音乐”存在于人的灵魂这一小宇宙之中,它是有关高尚健康的身心秩序的,因此其存在也不在于是否和具体的声音相联系。和具体的声音相联系的只剩下“运用的音乐”了,“运用的音乐”其形式通过感性呈现,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宇宙皆乐的观点,也“物化”在了音乐作德米特「1895~1963,德国作曲家。作品涉及多种体裁,主要有《画家马蒂斯》、《永恒》、《爱乐协奏曲》等」创作了交响曲《世界的和谐》,三个乐章分别是:乐器的音乐;人的音乐和世界的音乐。六年后,作曲家又把这部交响曲改写成了同名歌剧,他自撰的歌剧脚本表现了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的生平。

也许我在色季拉山上,体验到的正是最广义的而且神秘至极的那种交响!在色季拉山上,我体验到了!——万物之乐、万灵之乐、人类之乐。我体验到了!——神秘紧接着神秘,神秘在神秘中延续,神秘在神秘中回放,神秘在神秘中神秘!

 我的体验让我相信:有意识地关注属于对爱乐之境的主动构造,在爱乐经验中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多数。我同时也不会忘怀:有的时候,自己或者受限于器材的安排,力不从愿,或者心理上本就没有要激动一下的准备,却突然撞上了一道由古典音乐响出的风景,一样可以美得人心醉神迷。

 意外的爱乐之境,特具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欢欣。“早春二月的囚牢“’、“盛夏朝霞遍天的珞珈山之晨”、“学子在校园‘春眠不觉晓’”……都充满了意外的爱乐的欣快。前几年我在大连,也是意外的爱乐之境让我不再浑俗和光。

 古典音乐于我早已不是身外之物,她珍贵的元素已与我的血气混为一流。别人在外见着我的时候,十有八九戴着耳机在用CD随身听。但那次去北京和大连出差的前夜,那宝贝的音量旋钮坏了。左耳塞出来的音甚弱,赶着修都来不及了,只好头一遭“空荡荡”地远行一回。头几个日子在北京真是受罪一般,心如久旱的田地,干燥枯裂。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抵达大连,嗅到拂面而来的海风,身心之困方才渐渐有了缓解。下榻在中山广场附近的博览大酒店,那种“三星级”真叫物有所值。收拾停顿,已不早不晚,几个人便把早饭和午饭合成了一顿,在“博览”里面的西餐厅大快朵颐,口味觉得蛮地道。等晚饭的时候,我和另外几个拿不惯“刀、叉、匙”的同伴各行其是,自个儿再往西餐厅去大烹五鼎。等踱到厅门口时,却立马眼睛发亮,心头上热,给惊喜住了——绿色的射灯投向了一尊一米多高的白色的埃菲尔铁塔模型上面,靠墙的塑料棕搁树更被照得很绿;一直放置在那里的钢琴现在展开了架势,一把黄爽爽的小提琴放在钢琴的面板上。好一派西洋风情!好一次音乐邂逅!急急去点下餐点,特地叫了一杯浓香的咖啡。不一会儿,两位风度翩翩的琴师亮起了身手,我出厅来坐着,边品佳饮,边赏好乐。他们什么都拉,远一点的有《伦敦德里小调》、《美丽的罗丝玛琳》,近一点的甚至是上了《何日君再来》。等他们小憩片刻,我也抓紧进厅里吃我的餐点。最后,他俩把《梁祝》拿来压轴。这店里的日本、韩国客人很多,被吸引的也主要是他们,每一曲奏完,他们都报以掌声。老实讲,他们的琴艺肯定没有那些正规音乐场所的演绎者高超,不时还会听到错音,但那独特的氛围和我迫切的爱乐饥渴并成的情状,却可称为无与伦比的生动清湛,永久难忘。

 听完食毕以后,乘兴向夜色里散步去,中山广场一圈的欧陆风格建筑全被大连人用各色灯光装饰得高贵典雅,不可胜数的年轻男女在广场中央踢着键球,伴着他们欢声笑语的,是从广场的几个喇叭里播送出的约翰·斯特劳斯[1825一1899,奥地利作曲家,有“圆舞曲之王”之称。主要作品有《蓝色的多瑙河》、《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等」的《蓝色的多瑙河》——又是音乐!快意涌在心头,正是一波末平,又作一波。

爱乐之境,虽处处有别,但处处同乐。

                

 
 
 

艺术论坛旨在为读者推荐艺术佳作,所刊登的作品均不用作商业用途。所有作品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仅供
  网友学习欣赏之用。出版社及作者如有任何异议,请与石景宜艺术馆信息部联系,我部立即删除所刊登的作品。

 

版权所有(Copy Right)2004
本网页由石景宜艺术馆信息部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