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英雄”到“英雄”      

    

    英雄和英雄性永远为人所景仰。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 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是通天彻地的英雄之音。

而为人之死、更为人之生所写的最伟大的音乐,则出现在两部交响曲之中。一部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一部是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别名——“英雄”!

    交响曲的别名、音乐曲目的别名可谓林林总总,各有千秋。但“英雄”可以说是全部曲目别名中最为光辉灿烂的字眼,仅仅是听到、想到这个名词,沉淀于心的“生”的狂喜、“死”的悲恸、“奋争”的饥渴般的欲望都可以一并奔放出来,弥漫了周围的空间,灼热了人的情怀。

    我最早拜服于古典音乐的圣殿,全因为贝多芬的这首《英雄》。   读大学的时候,只有让家人在干里之外录下音来,邮寄给我。不知道是哪个指挥,也不知道是哪个乐团,只明白那是人生指南般的千方绝唱。我自己给录音加上关于乐圣的解说词,之后是十转百遍,不绝于耳。青春的热望、立业的渴求、建功的向往,都在这首交响曲中鼓荡出来。有一次,窗外寒雪飘飞,我看罢古留加写的《康德传》,最大音量地放起《英雄》,喝了少许啤酒,竟就和着“指挥”一起,头掀手舞,直至一捏拳头,打在桌上,让同室并不爱乐者目登口呆。什么叫“青春无悔”?有这样鲜活、深刻的青年时代的爱乐经历,真的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感召了我十多年后,我庆幸地再拥迎到同样伟大的布鲁克纳音乐。是那样的巧会,也是布鲁克纳的《英部把我引领至又一座音乐神明面前——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率先响起在我的耳际。

    十多年来,我的理想已受到不少的挫折和打击。是贝多芬的《英雄》使我搏涛击浪,挺立不沉。而布鲁克纳的《英雄》则让我重生新羽,起飞于新的生命旅程。我用CD随身听,路上、床上、上班时、写作时,无时不听,无地不闻;不影响人时就放开那套专宜于交响曲的大音响,汪洋恣肆,纵情受用。那种痴迷劲和沉醉状,只有我早期狂爱贝多芬《第三交响曲》时才可一匹。我忘不了,出差到北京的心脏地段,我冒着碎雪,塞着耳机,踱步孤行,旁若无人,四下皆空。只有“凝固的音乐”——那些人人稔知的象征性、纪念性建筑——肃立旁侧;只有“流动的建筑”——那首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挥扬心中。《英雄》再次撩起我的理想,我的理想再次因《英雄》而炙热。还哪里去寻这样一个理想和现实相并立的典型场所?这里正是英雄和《英雄交响曲》“上演”的最好舞台!

    两部《英雄》,同样的力量,两样的风姿。遥相呼应,首尾接合,相映生辉!

    题献给拿破仑的《第三交响曲》最后被贝多芬赋予了《英雄交响曲》的新名,献给真正的自由精神。在交响曲标题或别名的历史上,自此开始有了最摇动心旌、最勾魂夺魄的冠名。而后,也只用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能以其沸腾之情、壮烈之气和英武之势与贝多芬《第三交响曲》最相接近而不愧“英雄”的伟名。

    两位巨人震古烁今都自《英雄》始。

    1804年,开天裂地的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辟划出了一个崭新的音乐世纪,梅纽因说:“人类在此之前从末听过如此一往无前的音乐。”在大多数早期评论不理解的抱怨声中,贝多芬靠《英雄》真正以创造伟大事业的特异品格屹立了起来。80年后,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在莱比锡的市立剧院由尼基什指挥了首演,其后数年里,慕尼黑、汉堡、科伦,格拉茨、维也纳、芝加哥、伦敦、市达佩斯、德累斯顿和柏林等地,都无一例外地给予了这部恢宏作品以热烈的欢呼。人人惊呼:“自贝多芬之后,还从没有一部作品达到这样的高度。”是《英雄》解放和拯救了布鲁克纳的艺术生命,要是没有《英雄》,布鲁克纳就还是作为一个“乡下作曲家”、教堂管风琴师而默默无闻,跃居时代的伟大作曲家之列的理想和他被尘封了无数年的大多数作品一起将继续被埋没,直至来日无多的岁月燃尽生命的烛火。

    《第三交响曲》在小村庄海利根斯塔得孕育的时候,纵横驰骋    的拿破仑是包括贝多芬在内的无数人心目中的盖世英雄,拿破仑波    荡起伏的奇迹是贝多芬的灵感渊源。拿破仑的称帝只是让愤激的贝多芬粉碎了把《第三交响曲》题献给拿破仑的初衷,却并不能因此    改变“根据波拿巴而创作”的事实。拿破仑这样一个确定形象对贝    多芬作曲时的“导引”,使其“英雄”浮动着一种叙述、摹状的潜流,它简直可以说是“可视的”,也是贝多芬九部交响曲中最有“可想像性”的。正如贝多芬发生从视觉形象转化为听觉形象的创作冲动一样,联觉冲动使我们在听贝多芬的“英雄”时,一个“伟大人物”的身影总是时隐时现于脑际:迅雷不及掩耳的急奔、仆而后起的挣扎、缓步移动的葬礼、摧枯拉朽的冲击……“人及其行动”都仿佛历历在目。贝多芬的“英雄”是具体的,是抽象而同时随附着具体的。我们感染“英雄性”是同英雄个体事迹一起受到感染的,是在想像中追随英雄的壮烈生活而感受到“英雄性”的熏染。

    布鲁克纳则是在梦中开始谱写第七交响曲的。他在林茨的老友、唱诗班指挥多尔姆来到他的梦里,用口哨吹出了一个美妙的旋    律,并对多灾多难的布鲁克纳预言:“你如用上它,会交上好运。”    布鲁克纳立马醒了,急忙点上蜡烛,写下了这个传世千百的主题并    作为了第一乐章的主题。这样的灵感是何等的飘逸神异!不存在对    全曲有提纲挈领作用的触发创作的现实人物根据。即便是瓦格纳激    起了第二乐章的悲情,那也只是带来了这个乐章的所抒之榭“情”的    本身,我们一般并不能感觉到瓦格纳的绘“形”跃起眼前。布鲁克    纳自己没有用文字形式明确标示整首《第七交响曲》意欲表达的思    想内容,《英雄》的题名是具有潜在的标题欣赏倾向的布鲁克纳信心,特别是用为“挽歌”的《第七交响曲》慢板乐章,简直就可以称做是布鲁克纳音乐的代表和象征,它也完全可以名列交响乐中葬礼曲的榜首。班福德确信《第七交响曲》慢乐章中“有一种绝对真实,纯正而又势不可挡的力量,从宁静而深不可测的中心涌现出来”。长达二十多分钟的葬礼音乐,显得万分沉静和万分庄严。它一咏三叹,千回万转,似停不止,似宁不息,因个别人物而生起的哀悼之情,很快就摆脱了个体的局限,被超越、被升华到了对普遍生命的本质、对抽象出来的一般英雄意志、英雄品格的深挚敬佩和纵情颂赞。在贝多芬那里,是“全人类抬着英雄的棺材”(罗曼·罗兰语)并走向坟场;而在布鲁克纳这里,“全人类的灵魂”被抬着,被径直送上了天堂。布鲁克纳特别指示道:“请用极慢及庄严的速度。在结束时,在挽歌中请想到我们的理想!”那种欲言难语、不吐难罢的生命忧愤,以及由此催化出来、云涌起来的生命渴望、生命关怀和生命觉醒已登峰造极、扫空万古。那种最为沉郁和最为遥深的精神力量是绝对没有人可以抵御的。你还可以在贝多芬的那个慢板乐章前强含热泪,前仆后继,而面对布鲁克纳的这个慢板乐章,你最终会汨汨泪流,死而后生。

    再也没有哪一片音乐能像这部交响曲慢板乐章中的第二主题那样,催人泪下。我常常奔到旷野中,身坐大地,仰面星空,双目微合,一任它从心中响起。啊!多么崇高又多么美丽,多么庄严又多么妩媚,它既温暖又悲戚,既热切又安宁!多种不同极性的情感交融着坍缩在一起,你说不清该喜该悲,你道不明是苦是甜,但你一定能够刻骨铭心地爱上它。这样的音乐还不只是像太阳万丈光焰喷薄而出,它伟大得在你殚精竭虑却难以名状之后,只能被形容为黑洞,于茫茫的宇宙深处,静静地吞噬着一切,连光也不得逃脱!

    梅纽因的同事曼弗雷德·克莱恩斯博士曾在他的研究中提出了“情感圈”的概念,他认为音乐的妙处就在于它把我们的感觉组织成一种逻辑的秩序。克莱恩斯在一本书中记叙了他测量这一循环的实验过程。克莱恩斯指出,典型的感情圈是以愤怒开始,然后依次经历仇恨、爱恋、性感和快乐,直至最终到达崇敬。音乐可以吸收利用这些情感中的任何一种,但是,只有当音乐载着我们经历整个这一圈情感时,它才算最令人满意的音乐。作为最抒情的一种体裁,交响曲无疑是克莱恩斯所指的那种“情感圈”很好的载体。而贝多芬和布鲁克纳的这两部交响曲,正好能以其全面的、深刻的情感表达,作为“情感圈”载体的典范。

    从海顿、莫扎特那些数以百计的交响曲听下来,一到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你绝对感到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地界。可以讲,只是从《第三交响曲》开始,交响曲才完完全全地成为了作曲家表达思想、宣扬意志的得心应手的形式。

    “风格即人”。刚烈果敢的贝多芬所创的《英雄》,生龙活虎,大开大合,为所欲为,是奔突狂行大地的洪流,是铿镪有力的锋镝。只有《第三交响曲》称得上是全部贝多芬交响曲、乃至全部贝多芬音乐的英气勃勃的急先锋。虽然它可能没有《第五交响曲》(《命运》)那样在大众中存在着最为广泛的影响,但就综合的气质而言,《英雄》似乎略胜一筹,可能贝多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当有人问他,在已完成的八首交响曲中他最中意哪一首时,贝多芬面无难色:“《英雄》。”问者觉得出乎自己的预料:“我原以为是《C大调第五交响曲》呢。”“不,不,是《英雄》。”贝多芬再予肯定,没有一丝犹豫,而温和敦实的布鲁充纳所创的《英雄》,更具内向的品质,是充盈广布天空的氤氲大气,是引而不发的一张强弓。对受众而言,贝多芬的《英雄》是相对容易接近和受到感动的,而布鲁克纳的《英雄》却如罗网或陷井,要你首先走近去,所以不大易懂,而一旦理解了则更加意味深长。

    我爱英雄,时代不能没有英雄,世界不能没有英雄。即使没有了亟待英雄辈出的时间条件,没有了可供英雄纵横驰骋的广阔空间,英雄仍可能留驻和潜伏在我们每个人中间;我们个人的生命进程里还会激化出英雄性的时期,我们个人的生活流程中还会冲发起英雄性的状态!只要理想不死,英雄之音就会永不停歇地响彻于天地,奔腾于人心。

    贝多芬是一面高扬的“英雄”的旗帜,在他的光辉照耀下,多少音乐家奔赴前行,而只有布鲁克纳已和贝多芬伸手可及。《第七交响曲》的问世,让人惊呼:“自从贝多芬之后,还从未有一部作品达到这样的高度。”前后两部《英雄》,一样没有犹豫不决,一样没有解脱不了的苦难,一样没有沉溺不拔的悲伤。虽死犹生的大气,沉雄坚毅的生命力量,固不可摧的意志,大度乐观的姿态,在两部《英雄》中澎湃似山洪,磅礴如昆仓。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和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合在一起,淋漓尽致地、毫无缺憾地表达完了关于英雄我们能够表达的一切。从“英雄”到“英雄”,贯通了一道彩虹,纵跨天字,横绝世间!

                        

                

 
 
 

艺术论坛旨在为读者推荐艺术佳作,所刊登的作品均不用作商业用途。所有作品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仅供
  网友学习欣赏之用。出版社及作者如有任何异议,请与石景宜艺术馆信息部联系,我部立即删除所刊登的作品。

 

版权所有(Copy Right)2004
本网页由石景宜艺术馆信息部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