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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好“内向”着
爱乐使人的气质发生变化。爱乐所导致的“内向”使人变得高尚和坚强,社会因而少了一些随波逐流和同流合污者。 除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外,古典音乐似乎更容易使人的气质逐渐发生变化。
尼尔森在1902年专门用音乐来为人的气质写过交响曲,他的第二交响曲》别名即是《四种气质》。四个乐章分别用一个速度记号来表现人的一种气质。第一是激怒的快板,第二是舒适与恬静的快板,第三是忧郁的行板,第四是乐观的快板。欣德米特在1940
年也写了一部《四种气质》,那是一部弦乐和独奏钢琴的主题与变奏曲作品,每段变奏代表一种气质,即“易怒”、“迟钝”、“忧郁” 有一种成见认为:外向的人好听流行音乐,古典音乐更受内向的人的青睐。我注意到,钢琴家伊斯托明[1925~,美国钢琴家]谈到自己和音乐的关系时对采访者说:“不知道是音乐使我变成不会时宜
伊斯托明的话只是一个音乐家的告白,但也不大可能寻求到一个很完全的调查统计数据去推翻那种成见。但因此就从心理学的性格类型来把整个音乐爱好者划分为两大阵营却肯定是太僵硬了、太简单化了。可能是年轻人更多地追逐着流行音乐,形成一种表象,但那根本说明不了问题。不要以偏概全,挂一漏万。
爱乐者,包括内向的人,也包括外向的人。有点区别的,只在于人们是先先后后地进门的。
“先先后后”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进了门以后,爱哪种体裁?爱哪些曲目?爱哪些演绎家?爱哪些作曲家?……还有先先
后后。
比如不少爱乐者往往在爱了好一阵后,才走到莫扎特的神址前
并不愿再离开一样。我的一位朋友说得更量化,在三十五岁前后才能喜欢上莫扎特。而我也是在这个时间段才上瘾的。在大学的时候,我同室的一个好友很快就从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渡到了莫扎特那里,而我始终离不开贝多芬的烈焰,当我向好友再说起贝多芬时,已隐隐约约地感到有点“剃头担子,一头热,一头冷”的味道了。再过了十来年,当我有几天把我买了很久的迪卡公司出的阿诗肯纳吉所弹莫扎特第23、第27钢琴协奏曲再放起听的时候,却渐渐生起了很深的感觉。跟着,买菲利浦公司小双张系列中的《莫扎特伟大的钢琴协奏曲》之一、之二,再多听了八首。一下子恍然大悟,如梦方醒。很快,我的莫扎特音乐唱片收藏量急速升到了第二位,接近了贝多芬。
然而,对“进门的先先后后”,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更先进门的人中,可能内向者居多。内向的人在爱乐方面可能有点优势,他成为真正爱乐者的几率更大,路程更短。因为内向,更细腻,更敏感,更容易省思,对丰富的精神性的需求更加旺盛,而且,感情更容易自给自足。 其实作为一种稳定的性格类型,典型的内向、外向并不普遍,大多数人属于中间型,内向和外向的特征兼而有之。特征的显示主要还是受处境的影响。“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样的局势下,以前再欢天喜地的人也会肃穆。反之亦然。我去看过我所在城市的医疗系统举行的文艺汇报表演。城市并不大,平时觉得有点有气无力似的。还是那些医生、护士、卫校的教职工,但一上台去,唱在五彩灯下,舞在喷雾之中,竟然个个无拘无束,神采奕奕,自由奔放,那些腰鼓打得人听了心里边蹦蹦直跳。人都被感染了。还有哪个是内向的?一直在这样的气氛里,相信哪个都会憋不住心里话。我那时就直想,就简直有些小“大同”的味道了。为什么平时总显得那样暮气沉沉,有的人还阴风阵阵呢?连外向的人都要看紧自己的活泼开朗,不让它自然地跑出来。 是音乐,给了人潇洒走一回的机会和舞台。教大家摔落面具。挣脱束缚,敞开胸怀,心心相印。有人开玩笑说,走进澡堂,脱个精光,全都平等,不再做戏。这似乎也有“解放”的效果。但这是消极的“解放”,只有像音乐带来的“解放”才是积极的,和着希望的彩霞一起到来的。 从那次看了会演开始,我真是觉得哪里都有龙藏虎卧,只是龙游浅池,虎落平原罢了——这,就是生活。 “崇高是崇高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引自北岛回答》],这两句诗也可以理解为对这种生活现实的一种感慨:崇高者在他的现世中,是艰难的,不幸的;只有当他从肉体上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起,他才开始光辉起来。
希波克拉特[约公元前460~公元前375,古希腊医学家,被誉为古代医学之父]创造了关于胆汁质、多血质、粘液质、抑郁质等四种气质的学说。我上大学时看的书上,把粘液质和抑郁质的特征表述得比较黯然,可能有的属于这两种气质的人,都想“变质”,好像现在有的人要急不可待地做变性手术一样。我个人也不喜欢、甚至怕自己是太内向的性格,但我恐怕也不是太外向的人。后来我还存心去查了自己的血型,呵!竟然是O型,一时让我有了出乎意料的欣喜。 在血型决定的性格倾向中,“内向”似乎不大受人们的欢迎。因为在光明不足的社会生活和人际交往中,人们领教了太多的阴森、阴沉、阴冷的厉害。 但是,爱乐使人“变质”,十有八九的方向却正是往“内向”变化。当你爱乐了,外向的人变得“内向”,内向的人变得更加“内向”。不过,这里的“内向”有了意义上的变化——它不再是心理学上的,而是“爱乐学”上的;它不再是由血型决定的,而是理想决定的。爱乐爱得越深,越“内向化”。 发生了“爱乐学”上的内向化,人变得很“沉”,但绝不“阴”,而是比不“沉”的人更加“光明”。他观望着现实的世界,构想着美好的超越。他在“日常”中生活着,同时在另外一个“空间”中活动,甚至于活动得更积极。“艺术是一种诱惑人的禁果;凡是尝过一次它那最内在的和最甜蜜的汁水的人,就无可挽回地丧失了日常的生动活泼的世界”,瓦肯罗德所表述的,正是这样一种和现实生活并行乃至对立的“遁世”。 那另外一个空间,是“理想”的空间,但绝不是乌托邦。舒曼说得妙:“哲学是理智的音乐,音乐则是情绪性的哲学。哲学使我们对一种高级生活有所准备,音乐则把这种高级生活带给了我们。”爱乐把我们自己带领到一种神圣的境界,爱乐的人从现实的舞台上退到幕后,再提炼后,再出演。把拳头缩回来,是为了攥得更紧。这是一个“内圣外王”的准备,也是一个“先内圣,后再王”的过程。
在“内圣外王”的准备和过程中,爱乐使人孤独,但不是被人孤独,而是自己孤独自己。孤独这时有了非常的意义。 培根[1561~1624,英国哲学家、随笔作家、詹姆士一世的大法官,主要作品有《新工具》、《论科学的增进》等]说:“品格是在孤独中完善起来的,才能则是在社会中完善起来的。” 李斯特在1837年4月30日致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曾和肖邦相爱,作品有《魔沼》、《康素爱萝》等]的信中写道:“艺术家是孤独的。如果事态把他抛离社会的怀抱,那在不和谐的繁忙活动中他的灵魂会产生一种无法摆脱的孤独,这甚至是人的语言所不能表达的。在他的内心世界的神秘圈子之外,则是一切动人的激情、自负、功名、妒忌,乃至爱情。而他的内心则好像被拉回到一块圣地,在这里他看到并尊崇他一生力求实现的理想。在这里他显得像神一样
不可理解。颜色就像他在春天明媚阳光下最美的花中也从未见过
的。在这里他听到了永恒的和谐,它的终止音响彻全世界,天地万
物的一切声音汇成一首超脱尘世的协奏曲。随后他便感到一阵狂
热,他的血在沸腾,成千种消沉的念头萦绕在他的脑际,只有艺术这种神圣劳动才能使他从中解脱。” 文采斐然的舒曼更为“孤独”歌功颂德,他说:“孤独是同我们自身做亲密交往的状态,它原是我们对外部一切印象的失望……孤独感是一种有活力的、叫人思索的、富于创造性的宁静。它是肉体处在一种消极状态的时候灵魂反而处在一种积极的状态。孤独是一切伟大思想家的乳母,是英雄之母,是诗人的女伴,是艺术的女友。” 在我看来,舒曼赞颂的“孤独”肯定也是一种距离,放在现在来讲,那尤其是与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的权势之间的距离。 距离产生美。 更重要的是,距离产生真,距离产生善。 所以,孤独的意义铺展开来,已是美学的意义,是伦理学的意义,是哲学的意义。 切利毕达克说:“我们需要音乐,但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自由。 任何艺术的目的都是为了使你获得自由”,“世界至今还没有认识
到:音乐不仅是美。美只是通往音乐的诱饵。音乐是真!”这所有的一切的实现,是在“孤独”之中达到的,是在“距离”之上达到的,是只有在“孤独”之中和在“距离”之上才能达到的。 在这种“距离”中,发展了尊严——自尊和尊人;加注了力量——支持猛烈前进的动力;感染了美;特别是崇高向他传了道,最后,他的前景如同桑塔耶那向我们所展示的那样,因为“美”使他和世界合为一体,因为“崇高”而使他凌驾于世界之上。 “孤独”了的人后来肯定更有创造性和事业心。比一般人有用好多倍,有力好多倍。 柏辽兹在他的回忆录中,也生动细致地描述了伴其一生的孤独
症:“在此病发作时我并无快死的感觉,好像也不可能自杀;我并不想死——根本不想;我极想生活下去,要千百倍地活得精采。这是一种对幸福的过度渴求,缺乏养料时就变得难以忍受;只有强烈的喜悦才能满足这种渴求,使这股巨大的感情洪流找到发泄口。” 对这段肺腑之言我感同身受。我总以为一个人在其个人与社会、在其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偌大的鸿沟,并一心期待着美好的
超越的时期,这个人同“孤独的”柏辽兹并无二致。在致命的冲突未有物质化的消弥之前,经常都需要在精神世界里为自己寻求到段落性的和解,他才不会像有的天外来物那样,还未接触到地球的地面,就在闯进稠密大气层的进程中给焚了个精光。 贝多芬说:“音乐尽管变化多端,它归根到底是精神生活和感
官生活之间的调解者。”黑格尔讲:“音乐是一种能使灵魂获得自由和解放、缓和最酷烈悲剧命运的手段。”我理解也是把音乐当做了一个保护人不受致命伤害的“隔热层”。 舒茨[1899~1959,奥地利哲学家、音乐学家,著有《莫扎特与哲学家》、《共同创造音乐》等]说:聆听纯音乐时,“我们停止了日常活动,离开了日常对象,生命注意力从其原来的领域超越出来。……当指挥举起手中的指挥棒,听众便进入意识的另一方层面。他们从繁杂的日常事物中解脱出来,从空间和空间性时间的维度中跳出来,顺从音乐的引导,来缓和意识的张力,自失于音乐流,即内在时间意识的流动之中”。 如果拿精神分析学来分析,则弗洛伊德是这样论断的:“艺术家原是这样一种人:他找到了一条与严酷现实协调起来的道路,即通过艺术创造的方式在幻想的生活中让自己时情欲和雄心勃勃的愿望获得充分的表现和满足,缓和或摆脱现实对本能冲动的压抑。” 而艺术的受用者、爱乐者的道路又何尝不是这样的。 “上天赐给人两样东西来减轻他在尘世间的苦难,”伏尔泰说,“这就是希望和梦。”依我看,音乐就是这希望和梦,是这希望和梦的载体。严格地说,“交响曲的时代”,在中国还没有开始,也许就已经结束,因为我们的民族从根本上不是一个爱乐的民族,也不可 能是一个爱乐的民族,所以,我们这些古典音乐的痴迷人,在各自的角落里,都很像一种异类。这异类,内向着、孤独着,但高贵、
自豪,正是因为他和着音乐、和着希望、和着梦。 在只认金钱和“日常生活”的年代,在自欺和欺人的年代,最好“内向”着! 像席勒剖析感伤诗人的创作方法是表现理想时,入木三分地指出的那样:“在周围世界中或扰嚷的现实生活中都找不到这个理想,他只有在他自己的心中才能找到,他只有在孤独静观的宁静状态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一颗心。” 像瓦肯罗德说的那样:“一个人,他细腻敏感的神经若曾为艺术所动,接受过隐藏在艺术中神秘的魁力,那么他的灵魂就会处处为其感染,即便在他人麻木地走过之处;因此,他也会享受这样的福祉,即他在一生中将比常人遇到更多的机会感受内心的震撼与激动,并以此抚慰灵魂。” 也像斯特拉文斯基说的那样:“音乐能把用于听音乐的时间片段变成自己同步的和封闭式的完整性。由于聆听音乐作品的内部组织,这个听音乐的过程可使流动的时间停止;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只有当我们在听音乐时,我们才会感到永恒。” 最好“内向”着!水到渠成,刀过竹解,一待你际遇上古典音乐万全的崇高之气,你的生命火势就肯定不会衰弱在、更不会熄灭在深沉的矛盾和宏大的向往合成的煎熬里,而劳心焦思时时刻刻都在异化成为了一种幸福。 这种“内向”,外表不动声色,甚至不出一丝笑容。但内里炭火熊熊,烤得肤色红润,神采奕奕。 “音乐不会使你富有,但会使你幸福。它不能拯救你的灵魂,但会使你的灵魂值得拯救。” 正因为能使人幸福和得救,爱乐才是社会和人的一桩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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