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系列——云端村林深不知处      

     文:杨河源 摄影:曾永滔                         


 

    上得西樵,来往的人要么左转,去观音菩萨面前烧炷高香;要么拐右,去天湖划船看水;要么直行,去看四方竹的稀奇和桃花的繁盛。在分叉处,没有多少人知道,一条原先不起眼的沙石路,现在一条新修的窄窄的水泥路,会把我们带到一个名字叫做云端村的地方。云端村位于天湖的尾翼,竹树掩映,游人罕见。即使沙石路铺了水泥,即使这条水泥路一直领着我们到了村头,这条路的起点也没有旅游标示,云端村也进不了旅游景点的圈选范围。即使旅游部门有心,又有多少游客会在祈福心理驱使下,来凭吊一处衰败的、也未必太有特色的村落你呢?所以,云端村仍然如同记忆中一样,萧条破落。

关氏宗祠

   水泥路的另一端就在关氏宗祠前。云端村大概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顺山势往上成一长条,另一部分一顿成一转折,整个村子像一个倒写的花体阿拉伯数字"7",关氏宗祠就在折点上,得村子的要冲。
这要冲却是一处废墟。厢房的山墙完好,正厅的后墙却早已荡然无存,而一律的,都没了覆盖的屋瓦。祠堂正厅的横梁犹在,填涂的四个大字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关氏宗祠",承檐的立柱锈迹斑斑,倾斜欲倒。祠堂前原本应该是一处乡间"广场",像所有祠堂那样,供族人聚集,如今修整出一畦畦菜地,小青菜、红薯长势良好,门前的佛手瓜蔓都爬上了台阶。
   更让人兴起黍离之感的是四壁宛然的厢房,不知道什么缘故封闭的月洞门上灰塑依旧,甚至岁月的流逝也仅仅黯淡当时的颜色,画面完整,线条清晰,灰塑的瓜果寄托着五谷丰登的愿望,而这愿望居然如此近距离地成为现实--整个厢房都成了一间菜地。墙壁做了最好的搭建瓜棚的基础。整齐的竹架上爬满了经冬不凋的佛手瓜藤,那灰塑似乎是一只守望收成的眼睛。无奈而无望。
   我们在祠堂内外徘徊观望。直到一位头扣顶鸭舌帽的老人出现。老人说他已经94岁了,他也不记得祠堂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只记得打他印象中就有祠堂。祠堂的左厢房,是私塾先生的临时住所,他小时候就经常和伙伴在附近嬉闹。直到1939年。日本军队进攻华南,甚至连西樵山顶密林中的这间祠堂也没放过--不会因为祠堂位置较高、也高大端严容易被发现呢?反正"轰"的一声过后。祠堂的屋顶给掀掉了,从此,关氏祠堂就再也没能重修。不能肯定老人的听力是不是由此受损,直到今天仍然半失聪? 可以肯定的是,老人对那次轰炸记忆犹新,1939年。这样的民间记忆在中国实在大少了,甚至连南京大屠杀的死难者,都没能留下名字,那场旷世的民族灾难到底有多么巨大,没有一个人能清楚说出来,于是,我们对日本,更多的只是发自情绪外话不清底细的恨。

又一间祠堂

   与关氏宗祠相比,马氏宗祠天井前后的两进房屋不仅框架完整,门口簇新的大红对联更鲜艳欲滴,红底金字在西照下熠熠生辉:光宗振起家声远,孝祖留贻世泽长。从用词上看,马家应该还有读过私塾的后人,该不会就在关氏宗祠读过书吧?只是那满含希望的横批"子孙昌盛"的景象,宗祠是不会见到的了。族人新婚时偶然的过访,只会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贴在门外的"谐鸾凤永结同心"不会改变宗祠衰败的命运--宗祠后进的瓦顶塌了一半,山墙上开的窗洞没有人想着去补上。虽然祠堂破旧的供桌上还摆放着未点燃的纸钱香烛,但大概除了除夕、春节时节,有几位留守的老人在桌前磕过几头外,我们当是第二拨访客。没有见过生人的狗在一间房顶上吠叫着,并没能呼朋引伴而来。这村子,竟然连狗只都少!看来,它的衰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这么一个僻远的村子,从来也不会成为世外桃源的,今天不会,过去也不会,它的衰败中还能寻见另一个荒唐时代的影子。宗祠的墙壁上,虽然刷过石灰,但隐隐约约还可以分辨出红颜色的标语: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奋勇前进!"文革"那场革命,看来不仅仅触及了每个人的灵魂。也几乎无远弗届,密林深处的这个小村子当然也不例外。

一巷子一户人家

   一条巷子横着穿过村子,爬上山坡。巷道口上的牌匾像村子里其他地方一样,给涂抹掉了,甚至叫人连猜想的理由都想不起来,即使在破四旧的年代,也应该不会连一条巷子的名字,都有封资修的嫌疑吧?难道那上面的两字居然和关氏宗祠的耳房牌匾一样,雕刻"敬义"一类的勉励,给人以"封建"的联想吗?巷口的神龛当然没了神像,名字也一律涂去,拉杂堆放着柴草。走过整条巷子,都见不到一户村民,多数门扉紧闭,也有好几家敞开着大门,门里摆放着老式家具,见不到主人,要不是家家门口贴着的鲜红对联,我一准以为这是一个荒村。
   虽然还没有最后"荒"去,云端村的荒凉也够叫人吃惊的。
   巷外左侧的这户人家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台阶两侧种着薏苡、佛手瓜,院子中间也是佛手瓜架,最抢眼的是矮墙上密不透风层层叠叠枝条伸展乱发一般的霸王花。霸王花生长缓慢从容不迫,要爬满墙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雨,到眼前这规模更不知阅过多少兴衰。从宽仅容人的小门进到院落,右转就是正门,门上也见贴着大红的对联,横批着"五福临门"到霸王花盛开的季节,鲜红的对联恐怕也要褪尽颜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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